与九芝堂一起经历国难(三)
九芝堂
劳绍杰
2009-12-28 15:55:08
刚上船,佃家很能干,是这次驾船渡我们过江的船老大。船离岸不久,一架日寇的飞机突然来临,只见它朝远方另一艘逃难船俯冲扫射,大口径的机枪子弹在船边击起阵阵浪花。父亲轻声地嘱咐我们不要乱动。祖母喃喃地念着阿弥陀佛。母亲怕细妹子啼哭,赶紧把奶头塞进她的嘴里。幸运的是飞机扫射了那艘船后,可能是无弹药了就飞走了。我们平安到了。
父亲领着我们向西一条乡间大路行走。父亲是个有文化修养的人,所以在兵荒马乱之时,还趁逃难的休息时间有雅兴带着我去瞻仰曾国藩之墓。后来,我们劳九芝堂这支庞大的逃难队伍,在木塘冲被好心的廖先凯家收留下。劳九芝堂还有许多户也散落在附近一些农民家。
一停下来,大家紧张得很,一时说日本鬼子看到穿学生制服要杀头,赶快把学生服脱下来埋在地里;一时说日本鬼子看到留西式发型的要杀头,父亲就告诉大家找剃头刀剃光头。大家都知道日本鬼子是烧杀奸淫抢劫无恶不作。妇女们更是惊恐害怕。妈妈一路操劳,人已憔悴,也赶快找一些农家破旧的衣服穿上,越破越烂越好。女人们都往脸上抹锅墨烟子,一个个披头散发,恨不得立刻变成一个黑炭头。
第三天一早,日本鬼子已进村了。父亲是劳九芝员工逃难的指挥者,大家眼巴巴的看着他,都把生命的希望寄托在这位才选成劳九芝堂营业处经理几个月的人身上。突然间,只听到远处铁蹄声咔嚓咔嚓地过来了。一下子两个日本兵,头戴战斗帽,背包上背着钢盔,手上持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枪,出现在我们眼前。他们朝着几个员工指着,意思是让几个人站起来。父亲一看坏了:把员工抓走了,如果遭遇不测,我将怎么向店里交待,怎么向他们父母交待?于是父亲毅然站了起来,两个日本兵把他带走了。母亲一下子脸吓得苍白。
父亲走了,群龙无首,铺子里三十多号人,天天坐着要吃要喝,要靠母亲来料理。几天过后,一天傍晚,我和弟弟在晒禾的坪里玩。有人从屋里出来说:“不好了,你妈吐血了,你快去看看吧!”我头轰的一下急出汗来,赶忙跑进那间大屋,妈妈在床边上坐着。这时,经过怀孕生孩子、逃难、丈夫被抓等一系列打击,妈妈再也承受不了,终于暴发了。她想自己已经得了当时的不治之症——痨病,两眼茫然地看着身边还在吃奶的女儿。
第二天,吃了早饭,李二爷带着我找着一个小土地庙,把香烛点起,让我跪在地上。他也虔诚地跪在地上念着父亲的生辰八字,呈述一番被日本鬼子抓去的情况,祈祷土地菩萨保佑他回来。我磕了三个头,然后是他打卦。
之后这些日子对母亲来说,既是希望又是大限。农历六月初三过去了,希望破灭了,又寄托在初六上。初六也悄悄过去了,没有父亲从远方回来的声音。大家又盼望着初九,这是最后期限,如果这天不回,对妈妈来说将是绝望。
初九的时光过得又快又慢,李二爷也带着我和弟弟到路口去眺望。下午五时的样子,从南面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个人拄着一根棍子步履艰难地往这里赶,靠近了大家看清是父亲。他穿着一身蚂蚁布(灰色上有小白点)中式的百姓装和一双草鞋,已褴褛不堪。我和弟弟看到后,赶快跑回去报信,说父亲回来了。母亲心里不知喜还是急,泪花从眼眶里慢慢流躺出来。父亲是一个乐天派,他跟我们讲述他被掳去的经过。
父亲被掳去的经过
那天他站起来后,被两个日本兵押到了正屋廖家六爹的堂屋里。有一个日本军官留着人丹胡须,腰里别着一支小手枪,手里提着指挥刀。父亲被抓到这里后,一共有六七个人。停留片刻中,当时机灵得很的年轻人打着手势说:“太君,我给你倒茶去”。那个说:“我给你找个椅子去。”然后往堂屋的后房一走,从后门上山跑了。一眨眼的功夫只剩下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父亲。这个军官一看愤怒起来,刚才还抓来六七个一下子消失了四个,一怒之下掏出腰里小手枪,朝堂屋前坪里,就是一枪,子弹打在坪里的土地上。剩下的三个人被带走了。我的父亲逃跑无望,被押在了一个队伍里去当苦力。
日本鬼子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抢来的东西让苦力背上。他们爱吃糖,从一个小杂货店里抢了一包红糖,有三十余斤,用一张床单包着,让父亲背在背上,随军往南前进。几次行军休息下来,重量越来越轻,糖也剩得不多了。有个小鬼子几次吃了糖心里美滋滋的。当长官不注意,给父亲使了个眼色,做了一个走的手势。父亲心里一高兴,心想这下可以逃脱劫难了。父亲是个老实忠厚的人,没有心计,就往北的大路走。刚走十来分钟,后面又来了大批鬼子。喊道:“你的苦力干活!”这一吆喝,父亲又被掳住了,当下一个队伍的苦力。
一天夜里,天还下着蒙蒙细雨,鬼子的队伍宿营在一户人家。鬼子把苦力赶在一间灶屋里,他们睡在正屋、偏屋里,责令苦力不得乱动和逃跑,否则要枪毙。五更,天已蒙蒙亮,阴雨沉沉。鬼子接到命令要开拔了。有个鬼子跑过来喊:“开路了!”这个鬼子一离开,他正要起来,柴屋后门口一个黑影,从灶屋里往外一窜。我父亲看着黑影一闪,顿时受了启发:这是一次逃生的机会。他不顾想什么,赤脚就朝柴屋门奔去。出门后分不清什么是路,什么是扎人的荆棘,往山上猛爬。那个人觉得父亲也跟上他,轻声地怨骂了一句:“讨嫌!”
上一次的出逃,父亲得出了一条经验:不能走大路,只能走小路。在找木塘的路上他曾经想求助于一户农民,那时人都成了惊弓之鸟。人家老远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的人,以为是鬼子来了,就躲藏得无影无踪。他只得在这户人家找了一根树叉做的晒衣叉子,当作拐杖,打着赤脚在泥泞中往前走。有时也讨一些米饭充饥,好心的人还送给他一双草鞋。这样一路走,一路躲藏,终于在初九那天回来了。铺子里的员工也有了主心骨。这个伴着他回来的粗粗的树叉做的晒衣叉,成了我们家晒衣的工具。大家称之为“金叉子”。
又过了一些时候,衡阳战役结束了。父亲想,这么多人在这里集中,目标大,食住都是问题,已经欠下廖家和附近农民许多粮食,而且也不安全。他与大家商量决定遣散回家。于是,给每个员工发了路费,并承诺一但抗战胜利,劳九芝堂复业,你们就回来继续当九芝堂的员工。第二天人们开始行动了,宁乡工人的家离这里都不太远,他们曾经为九芝堂挑担子往返于双江口和长沙之间,不费什么大力气,只注意不要被鬼子抓着,一天功夫就回去了。江西的店员他们路远,回去的路要困难得多,但是他们也都历经艰难跋涉回到了江西老家,没有一人遇难。这一疏散,一些劳姓职工,如劳靖祥、劳根实、劳伯珊、劳绍华等,他们带着家口或单身各自迁徒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抗战胜利,九芝堂复业,他们很快就回到九芝堂继续工作。(连载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