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九芝堂一起经历国难(二)
九芝堂
劳绍杰
2009-11-27 10:53:23
我们到大西门湘江河边,把东西堆放在河内侧的一斜坡上。湘江边停泊了十几艘大木船,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吹来阵阵河风,浪涛拍打着河岸。我们眼巴巴盼着铺子的人,尤其是父亲来这里。等了很久,父亲打发人来了,说:“没有船,要妈带我们到劳九芝堂铺子里去集中。”我们又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坡子街的铺子里。铺子里的员工都把行李捆了,又把能带的药材带上。
父亲的担子重。他不只是要把我们全家带出长沙去,而且要把铺店几十位员工平安带出来。这时找不着板车和人力车,哪怕是手推独轮车,急得团团转。大战临头,这人一言,那人一语。从水路是走不通了,不能有分毫的犹豫了,父亲决定明早从南门出城。
天终于亮了。劳九芝堂所有的人都搬出来,把门也封了。抬的抬,扛的扛,背的背,扶老携幼,妈妈怀抱着才四个月的细妹子。我们全家走过黄兴路时,只见出城的人像潮水一般,都是携娘带崽,前呼后唤地往南门走。南门口的中心有个警察台,有一个警察还在执勤。这时岳麓山那边传来不紧不慢“轰隆、轰隆”的大炮声。当时有人说这是在试射。我回首向长沙城内望去,只见冲起高高烟柱,烟柱里还飘动着像布片一样的物体,在上下飞舞。
往前走,我的父亲可能是认为河西要比河东安全,所以经过一天行路,我们走到了湘江边上,在一户农家住宿。凑巧这户农家是劳九芝堂集体田产的租人。他家祖辈种的田就是劳九芝堂的(劳森泰堂)的田产。由于九芝堂公产,一代一代传,虽有一人管理,但田产多而加之农民运动后,收租也困难,管理松散,对劳家的人还是有好感。
河边这户人家,看见来了九芝堂的几十口人,家里的米不够吃,就安排推谷碾米。我很快与他们家一位相仿年龄的男孩成了好朋友。第二天上午,我和弟弟与新结识的小朋友到河边去看看。河里边由于战争已无“树上小鸟啼,江中帆影迁”的情景,只有静静的河面上还偶而漂来一具人的尸体。
我们正玩得起劲,从长沙方向来了一艘汽船,拖了一艘“拖驳”,拖驳上载着一辆黑色轿车。这是在抗战期间长沙城里唯一一辆小轿车,听说是省主席的,这辆车也很少在街道遇见。记得有一个傍晚在司门口看见明亮的光柱照射过来。我感到十分新奇,这是什么怪物呢?街上的人讲:“那是省主席卧车的灯光。”这个船上无疑就是省主席的“坐骑”了。在小卧车旁边站着一个副官模样的军官,向我们挥手,并大声喊道:“你们怎么还不快走呀?日本鬼子进城了!”他连喊了两次,我们不知所答,茫然的眼光送他们向南方远去了。我和弟弟感到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情报,就赶快跑回去告诉父亲,他更急了。
父亲仍然想带大家去河西,想渡过湘江。要渡江就要船只。这户佃家里有一只打鱼小划子,也早已不在河里,而是翻过来扣在河滩上,底朝着天晒太阳。只见父亲和佃家商量着能不能用这只船把我们送过江去。佃家说:“船体裂缝很多,一定会漏水。”父亲和他商量有没有办法,这家佃户看着劳家的面子说:“可是可以,但必须用烂布条裹着桐油石灰泥子把缝隙堵起来。”一阵商量过后,几个农民小伙子拿来锤子、凿子等工具,把布条搓成绳子用锤子捶打进去。战争时期分秒必争,一下午就在准备这条船,终于堵好了裂缝。
晚上挤在一起稀里糊涂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又找那个新朋友去玩了。谁知我闯祸了,把他的装壕搞丢了,怎么办?我一点也不会游水。我还想冒险下去捞装壕,也听到铺子里的李二爷来喊了:“建建你还不来,全家都上船了,要过河了!你爸爸找你找得要死,你在这里弄什么?”我一听,好了,我不用替他赔装壕了。我赶紧随着李二爷一路小跑到了河边。一看,全家人都上了船,只等着我了。原来我眼里的大船放在湘江里小得可怜,一个打鱼划子既要载我们全家九口人,又要放许多行李箱子等等。我上船了,船底下还在慢慢渗水,得一个人不停地往外舀水,否则就要沉下去。





